球网两侧，我们是彼此最合拍的搭子
傍晚六点的体育馆，木地板被灯光照得泛黄。我蹲在底线，膝盖上还贴着昨天的肌内效贴，手掌反复摩挲着排球粗糙的皮面——等着他。
他推门进来时，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。我们谁都没说话，他走到对面场地，弯腰捡起一颗球，掂了掂，然后抬头看我。我点头。第一球就这样飞过来了，带着他惯有的、微微向右旋转的力道，直接砸进我双手垫出的弧线里。
“高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跳晚了。”我回。
第二球，我故意垫了个平快球，逼他移动。他果然踉跄半步，但手腕一抖，硬是把球拨回了我最舒服的胸前位置。我们隔着网笑了。这就是搭子的默契——不必道歉，下一球找补回来就行。
我们不是队友，没有战术板，也没有教练。但我们比任何正式组合都更了解对方的习惯：我知道他起跳前会下意识舔一下嘴唇，他知道我接重扣时会不自觉把重心压更低。他总说我垫球太“软”，我说他扣球太“硬”，但每次对练，我们都在悄悄调整自己，去配合对方那一点点的“不完美”。
有时候练着练着天就黑了，体育馆管理员来催，我们才惊觉已经过了两小时。他捡起散落的球，一个一个收进车筐，我坐在长椅上喝水，看汗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队服。他忽然说：“今天那个斜线，你接得比上周好。”我呛了一口水，差点喷出来：“你上周那个直线，现在才敢承认是失误？”
我们就这样，用球说话，用球解气，也用球庆祝。他失恋那阵子，连续三天发狠扣球，我垫到手肿也没喊停。最后一次，他扣完跪在地上喘，我走过去把球递到他面前：“再来一个，这次我保证接死。”他抬头，眼眶是红的，但笑了。
排球这东西，一个人的时候是练习，两个人的时候才是对抗。而对抗的最高境界，不是谁赢谁输，是球网两侧，你信任我的判断，我信任你的手感。当那颗球在空中划出弧线，我们同时起跳、伸手、触球——那一刻，我们不是两个人，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。
后来他调去别的城市工作，临走前我们打了最后一场。没计分，没输赢，最后他发了个跳飘球，我没接住，球滚到角落里。他走过去捡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递给我：“这个球送你了，上面有我的签名。”我低头一看，他签的是：“下次见面，还打斜线。”
我攥着球，没说话。体育馆的灯“啪”地灭了，我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他拍拍我的肩，转身走了。
现在那颗球还放在我床头，皮面已经旧了，但签名还在。偶尔下班早，我会一个人去体育馆，对着墙垫球。墙不会跳，不会喊“高了”，也不会在我接飞时骂我“笨蛋”。但每次我垫出一个漂亮的弧线，总会下意识看向对面——空荡荡的，没有他。
可我知道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球馆里，他一定也在练着那个斜线。等下次见面，我们不用寒暄，不用解释，只要他抛起球，我垫过去，我们就还是那对最合拍的搭子。
球不落地，我们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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