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的蛋搭子

十岁那年，我的蛋搭子是一颗青灰色的鹅蛋。十岁的蛋搭子

它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，是奶奶从乡下的集市上买回来的，和一堆土豆、青菜混在一起，搁在竹篮里。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，它正歪歪斜斜地靠在篮沿上，像一只迷路的小兽。我伸手去摸，蛋壳凉丝丝的，粗糙的纹理蹭着我的指腹。我忽然就舍不得把它吃了。十岁的蛋搭子-10岁的蛋搭子

于是它成了我的蛋搭子。 10岁的蛋搭子

我给它画了一对眼睛，圆溜溜的，像两颗黑豆。又画了一张嘴，弯弯的，永远在笑。我把它放在床头的小木盒里，那木盒原是装奶奶的顶针的，如今铺了一层棉花，软软的，成了蛋搭子的窝。每天放学回家，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木盒，看看它还在不在。它当然在，永远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用那对黑豆眼睛望着我，嘴角弯弯的。我就把这一天的事讲给它听——数学考了九十分，同桌的橡皮丢了，操场边的槐花开了。它总是听着，从来不插嘴，也从来不嫌烦。有时候我讲着讲着就困了，歪在枕头上睡着了，梦里还能看见它在笑。

有一回，我发高烧，烧得迷迷糊糊的，浑身滚烫。妈妈急得团团转，又是喂药又是敷毛巾。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，摸到了那个木盒。我把蛋搭子捧出来，贴在脸上。蛋壳凉凉的，像一小块冰。我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。我对着它说：“蛋搭子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它当然不会回答，只是用那对黑豆眼睛望着我，嘴角弯弯的。我忽然就笑了，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
后来，蛋搭子还是碎了。

那天我捧着它去给隔壁的小胖看，小胖不信那是我的蛋搭子，非要抢过去看。我们争来争去，蛋就从手里滑了出去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碎在地上。蛋液流了一地，蛋黄摔散了，像一朵皱巴巴的花。我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些碎了的蛋壳，一片一片的，再也拼不回去了。那对黑豆眼睛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，嘴角也碎成了两半。我哭了很久，哭到嗓子都哑了。

小胖吓得跑了。我蹲在那里，用指甲把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放在木盒里。蛋液黏糊糊的，沾了我一手。妈妈过来收拾，想把碎壳倒掉，我死活不让。我把木盒抱在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妈妈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动。

后来，我把那些碎壳埋在了院子里的槐花树下。埋下去的那天，我一句话也没说。我蹲在树下，用手挖了一个小坑，把碎壳倒进去，又用土埋好。我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养过蛋搭子。

很多年过去了，我已经长大了。偶尔路过菜市场，看见摊子上摆着的鸡蛋、鸭蛋、鹅蛋，我总会多看两眼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竹篮里，蛋壳光溜溜的，没有眼睛，也没有嘴巴。可是我知道，它们中间，一定也有谁的蛋搭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