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子五爷
五爷不姓五,姓刘,在家排行老三,但镇上的人都叫他五爷。这称呼的来历,据说是他年轻时在矿上干活,一个班次能顶五个人,力气大,饭量也大,人又仗义,工友们便“五爷五爷”地叫开了,叫着叫着,真名反倒没人记得。
五爷这辈子没结过婚,无儿无女,一个人住在镇子东头的老屋里。老屋院子大,他养了一群鸽子,还养了一条瘸了一条后腿的土狗。镇上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,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五爷便成了这些人的“搭子”——谁家要搬个重物,喊一声“五爷”,他准到;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,五爷骑着那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,一趟一趟地接送;谁家老人病了,五爷帮着去镇上卫生院拿药,从不收钱,顶多坐下来喝一碗浓茶,抽两卷自己卷的旱烟。
五爷最出名的事,是给镇上的“小哑巴”当搭子。“小哑巴”其实不哑,只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声带,说话含混不清,旁人听不明白,他也就渐渐不爱开口了。这孩子父母在外地打工,跟着奶奶过。五爷每天傍晚去接他放学,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走在夕阳下的土路上,谁也不说话。五爷会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剥了纸,塞到孩子嘴里。孩子就含着糖,眼睛亮晶晶地看五爷。镇上的人说,五爷跟小哑巴在一起的时候,脸上的笑纹最深。
前年冬天,小哑巴的奶奶去世了。他父母赶回来办完丧事,要把孩子接到城里去。走的那天,小哑巴死死拽着五爷的衣角不松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五爷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糖,剥了纸,塞进孩子嘴里,说:“去吧,城里好,城里念书好。”孩子含着糖,眼泪啪嗒啪嗒掉,终于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词:“五……爷……”那是镇上人第一次听见小哑巴开口说话,声音又涩又哑,却像一把钝刀子,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孩子走后,五爷的老屋更静了。鸽子还在飞,瘸腿狗还在院子里晒太阳,只是五爷的旱烟抽得更凶了。有人问他想不想小哑巴,五爷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看远处,说:“想啥想,人家是去奔前程了,我这老搭子,不能误了人家的路。”
今年开春,镇上修路,要拆掉五爷老屋院墙的一角。施工队的人来商量,五爷二话没说就点了头。有人替他抱不平,说该要些补偿。五爷摆摆手:“路修好了,孩子们回来方便,我这一堵墙算个啥。”
路修好那天,五爷搬了把竹椅坐在新修的水泥路边上,瘸腿狗趴在他脚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沉默的标点,孤零零地蹲在镇子的尽头。他掏出烟卷,点上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含混的呼喊,像是风里裹着糖的甜味。
五爷猛地站起身,烟卷从指间掉下来。他看见镇口的路灯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跑,身后跟着一对年轻夫妇。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,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五——爷——”
五爷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他弯下腰,在地上摸了一阵,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——不知道揣了多久的,糖纸都有些皱了。他迎着那孩子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,像过去无数个傍晚去接他放学时一样。
新的水泥路平平整整,通往四面八方。可五爷知道,有一条路,是专门通到他心口的。那颗糖,他揣了整整一年半,终于等到了该给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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