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搭子二老爷
二老爷不是我的亲二老爷,是食堂里坐我斜对面的老头。他姓魏,排行老二,大家伙儿都这么叫,我也跟着叫。他听了,只从鼻子里哼一声,算是应了。
我们这食堂,是单位的老食堂,菜色十年如一日:周一红烧肉,周二糖醋鱼,周三土豆烧牛肉,周四……周四永远是炒青菜配蛋花汤。日子久了,吃饭就成了例行公事,筷子拨拉着米饭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二老爷不一样。他吃饭极慢,慢得像在数米粒。每夹一筷子菜,都要先在碗沿上顿一顿,把多余的油汁沥下去,才送进嘴里。他吃鱼的时候最讲究,先用筷子尖轻轻拨开鱼皮,露出雪白的鱼肉,再一点一点挑出细刺,动作从容得像在做外科手术。我有时候看入了神,忘了自己碗里的饭,他就抬起眼皮,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我一下,也不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真正的交情,是从一碗汤开始的。那天食堂的蛋花汤做得特别咸,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二老爷却端着碗,慢悠悠走到我面前,把自己的汤碗放下,说:“我这碗淡,你喝这个。”我愣住了,他却不解释,转身又去窗口打了一碗,照样慢悠悠地喝。
后来我们渐渐熟了。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在船厂干过,焊了三十年钢板,耳朵被噪音震得有点背,说话声音却大得吓人。他告诉我,食堂的糖醋鱼要挑尾巴那段,肉最活;红烧肉要拣带皮的那块,才够糯;蛋花汤咸了,就掰半块馒头泡进去,咸味被吸走了,汤反而有了麦香。这些经验,都是他一个人吃了二十年食堂,一口一口总结出来的。
他老伴走得早,儿女都在外地,家里冷锅冷灶的,索性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。他说:“一个人吃饭,吃什么都不香。有人坐对面,哪怕不说话,那碗饭也热乎。”
最难忘的是去年冬至。食堂破天荒包了饺子,韭菜猪肉馅的,每人限一份。我去得晚了,窗口已经见底。正要转身走,二老爷端着两盘饺子走过来,往我面前推了一盘:“我那份,给你。我牙口不好,吃不动这硬皮。”我看着他缺了两颗门牙的嘴,什么也没说,低头吃了起来。饺子很香,香得我鼻子有点发酸。
后来二老爷有阵子没来食堂。我打听才知道,他摔了一跤,住院了。我去看他,他躺在病床上,瘦了一圈,看见我却笑了:“食堂的糖醋鱼,没我教你挑,你肯定又吃尾巴了吧?”我点头,他笑得更大声,牵动了伤口,又龇牙咧嘴地吸气。
出院后,他腿脚不利索了,改由保姆送饭。但每到饭点,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食堂老位置。我们依然坐斜对面,他依然慢悠悠地吃,我依然偶尔抬头看他。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:“今天这青菜老了。”或者“这汤火候够了。”我应一声,他就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吃。
今天中午,食堂的广播放着老歌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二老爷花白的头发上。他正用筷子尖仔细地挑着鱼刺,那动作,和几年前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这间食堂,这几张桌子,这碗白米饭,都因为对面这个人,有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吃完饭,他照例要坐一会儿才走。我收拾碗筷时,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明天周四,又是青菜蛋花汤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没关系,有你在对面。”
我没回头,端着碗走了。但我知道,明天中午,我还会坐在老位置。而他,也一定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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