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三蹦子搭狗
那年深秋,村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绿皮三轮,车斗里蹲着一条黄狗,狗脖子上拴着半截麻绳,绳头攥在车夫手里。车夫是个瘦高个儿,戴顶褪色的军帽,操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,吆喝“走不走,走不走”。村里人管这种三轮叫“鬼子三蹦子”,说是早年间从关外流进来的,发动机响起来“突突突”像放屁,跑起来却比驴车快。
黄狗不叫,也不看人,只盯着远处田埂上的麻雀。车夫说这狗是“东洋种”,会算数,能认字,谁不信可以考考。有胆大的后生蹲下来,伸出三根手指:“狗,这是几?”黄狗瞥一眼,汪了三声。后生又比个“五”,狗又汪了五声,一声不多一声少。人群哄笑,有人往车斗里扔了半块烧饼,狗低头叼起来,却没吃,扭头放回车夫脚边。
车夫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它不吃外人食,只认我。”说完发动车子,突突突地往镇上去。黄狗蹲在车斗里,风吹起它耳朵上的毛,像两面小旗。后来有人看见,车夫在镇西头废品站卖铁皮,黄狗蹲在磅秤旁,有人靠近就低吼,车夫数完钱,拍拍狗脑袋,狗才摇摇尾巴,跟着跳上车斗。
再后来,车夫死了,听说是在一个雨夜,三轮翻进沟里。村里人去收尸,发现黄狗趴在车夫胸口,已经断了气。人们把狗和车夫埋在一起,坟头朝东,正对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。那辆三蹦子没人要,锈在沟里,第二年春天,狗尾巴草从车斗的裂缝里钻出来,风一吹,摇摇晃晃,像狗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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